三十四章万里一声晴霹雳
  考场大门一放开,诸生如鱼涌般冲出。可还没等他们叁叁两两议论题目,一九便在门口招呼了一声,将众人统统叫到了院中。
  院子里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,还有一名肚子微微隆起的少女。
  众学生一时间面面相觑,不知此举何意。人群里只有极少数几人低声交谈,似乎隐约认出了那二人的身份,神情显得有些古怪。
  忽然,那少女猛地睁大眼睛,抬手指向人群中的苏诚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“嗯嗯”声。
  众人这才发现,她竟是个哑女。
  一时间,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苏诚身上。
  苏诚脸色微变,连忙往人群里缩去,一个劲地往后躲。可他越是这样,反倒越显得心虚可疑,周围的学生不由得悄悄让开了些位置,视线愈发集中在他身上。
  顾蒙本就考得不顺,交卷时磨蹭了许久,因此出来得最晚。等他匆匆赶到院中时,正好看见众人围成一圈,气氛诡异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诚身上。
  他心里一紧,也顾不上多问缘由,连忙低着头往后挪了几步,悄悄躲到人群最后。既不敢出声,也不敢往前探头,只竖着耳朵听着前面的动静。
  其实大张旗鼓得公开处理,绝非一九行事风格,然而会把这两人带到考场,也是赶巧了。
  这还要说回之前一九触了韩砚霉头,被他指使走,跑马急返燕京。
  到了京城,韩家人自然为诧异,个个如同见了鬼一样,心道好个家伙竟然不在九松看护少爷。
  一九的说辞是,少爷需要静心读书,差使他来取文房四宝。这话前后都不挨着,别说韩相了,就是韩府看门房的都不信。
  可是不管怎么问,一九跪在厅里,只说拿了东西即刻就要赶回羊城,再不多吐一个字。韩家上下看在眼里,更是不安心,直到晚饭席上韩母发话,既然少爷不张口求助,便没有插手的必要。
  一九连忙抱拳谢主,但心里明白,这算是放他回去,也是最后通牒,不管是什么事情,这趟回去务必解决干净。
  其实摆平这些破事不外乎两个办法,要么解决掉王星,要么解决掉苏诚。当然,最好是把他们俩全解决了。
  苏诚看起来坏事做尽,必有把柄,但麻烦在于,许是不会有姑娘甘愿出面指认。而点破王星身份说来简单,却收益甚微——且不说先生们会不会因此就把她赶出书院,单说少爷本人对王星的偏袒,都极有可能让他受到牵连。光是想想韩家知道少爷在九松和女子同寝的后果,一九便抖叁抖。事已至此,王星做男人或许比做女人要省事。
  他思索一路,浑浑噩噩,马不停蹄终于赶回了书院。
  没想到微微晨光里,门前便守着这位老翁和少女,仔细一瞧,二人正面露惨色,在院门前哭。
  他二人平时没少帮九松的忙,劈柴送货,算是邻居,遂识得一九,一见到他过来仿佛见到了官老爷,扑通一声跪下,声音颤抖地说道:“求您做主!小女……小女被这书院的坏了名节。”
  一九连忙扶他起来,“我也只是下人,您这是干什么?”
  老翁不听,在他眼里一九已经是夺回公允的最佳机会了,于是继续诉苦道这书院的书生强行侵犯了他的女儿,搞大了肚子,等等。
  说话间,那哑女也抬起手,在空气中急急比划,情绪激动。老翁似是早已看惯了她的手势,连忙解释:“她说,那人今日就在考场之中。求求您,让我们进去吧!”
  一九叹了口气,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。
  他当即让老翁与哑女在院中等候,随后守在考场门口,等诸生散出,便将众人一并叫到了院中。
  也正因如此,才有了眼前这哑女指认的一幕。
  老翁看到苏诚作势要冲上去,高声怒骂道:“丢你个烂屁眼的畜生,看我不砍死你!”
  苏诚脸色煞白,连连摆手道:“你不要污蔑,我……我不认得她!”
  老翁一听苏诚还在抵赖,顿时气得脸色涨红,胡子都在发抖。
  “我好端端做什么污蔑你,我女不说话,也从不说瞎话,认出你个龟孙了,看你还想跑?”
  “谁知道她指我做什么?”苏诚心里打鼓,却死不承认,梗着脖子继续道,“她不说话,谁知道她肚子里哪来的野种?想蹭我们苏家还不认呢。”
  老翁听他这般说辞,气得跺脚,冲上前去就要打。学生有的劝架有的躲闪,立刻乱作一团。
  一九正要上前阻拦,就在这时,孤零零站着的哑女突然掏出一把镰刀来,他连忙转身夺刀,却一个趔趄被人按住肩膀,原来韩砚不知什么时候,来到了身后,眼色讳莫如深。
  就这么一错神的功夫,哑女已奔至苏诚和老翁身侧,手起刀落、银光一闪,就听得苏诚哀嚎大叫,鲜血从左手直直喷射而出,竟然四根手指被齐根削掉!
  学生们彻底吓坏了,苏诚疼的倒地打滚,哑女脸上身上全是血,如同鬼魅,却丝毫没有惧意,笑着捡起来地上的断指,放在嘴里啃咬几口,啐了苏诚一脸。
  连一九看了也不禁胆寒。
  一阵混乱之后,一九好不容易才把场面压了下来。他当即下令宵禁,将围观的学生统统赶回寝舍,不得再外出。
  不多时,一抹白衣出现在院门口。
  好在医女还没离开九松。
  她进门扫了一眼院中狼藉,淡淡道:“抬进去。”
  马夫依言把人抬进偏厅。
  苏诚已经昏了过去。医女俯身看了看他的手,简单清理包扎了一下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:“这手指是接不上了。”
  她又看向一旁肚子微微隆起的哑女,目光在她腹上停了一瞬:“不过你这个胎才刚显怀,还可以打掉。”
  说完,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:“不过今晚折腾这一趟,我的诊费要翻一倍。”
  偏厅里此时已经站着几位闻讯赶来的先生。
  为首的先生沉声道:“九松书院虽对学生管束宽松,却绝不容许作恶之人。”
  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苏诚,语气决断:“即日起,将苏诚逐出书院,待其家人前来领回。”
  “先生,”一九拱手道,“在下已经报了官。不如等他醒来再问一问,也好看看是否还有旁人牵涉其中?”
  这话几乎是明知故问。
  “正是正是!”老翁连忙接话,“小女说,当时一共有两个人。还有一个人,她还没看清脸。”
  厅中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  医女轻轻嗤了一声:“看来这九松书院里的歹人,还真不少。”
  一句话把在场众人都堵得说不出话。
  她合上药箱,像是随口提起一般:“不如把今日那位患者交给我带回增城医馆疗养。留在这里,万一再被人暗算了怎么办?我可不放心。”
  这话刚落,先生们还没开口,韩砚立即回绝:“不必。”
  他语气凝重道:“明辰师弟的安全,我自会安排。”
  医女斜睨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:“韩公子既然请我来救人,现在又不让我管后面的事?“
  “我在增城的医馆,人手充足,藏书也多。她若去了,不仅能吃饱穿暖,还能继续读书学东西。”
  她本想说“过上小姐般的日子”,话到嘴边顿了一下,改口道:“总归是大户人家的生活。”
  “王家本就是大户人家。”
  医女轻哼一声,懒得再与他争,只转向几位先生:“先生们想必自有决断。”
  几位先生沉默片刻,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  安静了许久的哑女仿佛看到了什么,忽然慢慢抬起手,在空中比划半天,又指了指门口。
  厅内人纷纷回头去看,只见王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,正站在月色里。